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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父母(92)后妈

文章来源:《党员文摘》/《现代青年·细节》 作者:凤莲 发布时间:2021-04-07 13:57:01 字体:

 

自打知道她要做我的后妈那天起,我和她就没有停止过争吵。

父亲跟我介绍她时,有些乞求般地表示:“希望你们以后能够相处愉快,情同母女。”我生硬地回答:“爸,只要你喜欢,你高兴,你娶个什么样的后妈回来,我都能接受。但我有个要求,你让我拿她当亲妈这个要求,我很可能做不到。”

父亲尴尬地站在那里。她毫不示弱地接话:“我跟你想的一样,至少现在,我没法把你当亲女儿。咱都不做强扭的瓜,这样挺好。”我说:“你可真是块做后妈的料儿,还没进门儿就给我下马威。”她说:“我首先是你爸的老伴儿,其次才是后妈。虽然时代不一样了,但后妈也不必低三下四、逆来顺受。”

父亲对我俩这种关系很担忧,她又开口了:“见第一面就吵,已经很糟糕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我和后妈的第二次交锋,是她和父亲的老房子拆迁,她出主意添了将近15万元,换了一个三室一厅两卫的房子。

我说:“傻子都看得出来,你这是想榨干我爸最后一滴血,增加你自己未来继承的分量。”她把我拉进另一间卧室:“告诉你为啥,我跟你爸说了,给女儿留条后路,这是她永远的娘家。就算哪一天她婚姻不幸,不必因为没有房子而委曲求全。”

我冷笑着说:“你怎么就不盼着我过得好呢?只有后妈才能有这样恶毒的思维,时刻想着继女离婚!”

第三次交锋,是女儿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孩子晚上回来时嗓子哭哑了,见了姥姥姥爷更是号啕。吃饭时,我老公数落孩子:“全幼儿园200多个小朋友,你哭得最久,哭得最响,最让家长没面子。”

我也随口说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把她当弃儿不要了呢。”

话音未落,后妈火了:“你们第一天上幼儿园就没哭没闹?孩子哭是她想你们了,要是她狼心狗肺地不认你们,你们就觉得有面子了?从孩子回来到现在,你们有没有问一句她为什么不喜欢幼儿园?”

如果说以前的争吵都有斗嘴的成分在里面的话,这一次她是真的火了,搂着我女儿,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那样子比我女儿还委屈呢!

等我们吃完饭要走时,她一遍遍地叮嘱,要是明天孩子还这样哭,就过段时间再送。我对她说:“你放心,我不是后妈。”

她毫不示弱:“你们两口子今晚说的那些话,连后妈都赶不上。”

我和后妈最伤筋动骨的一次争吵发生在去年。每年一度的身体检查发现她的甲状腺肌瘤已经发展到不得不做手术的地步,但她还在玩嘴皮子:“动啥也不能动我的嗓子,一旦手术失败,我命保住了,话却不能说了,那还不如死了呢!”

父亲劝她,她更是可怜巴巴:“我知道你嫌我吵,巴不得医生把我的声带切除了才好呢。我告诉你,你要是硬要我做手术,那我就想办法死在手术台上。”

父亲偷偷告诉我,其实没有医保的她是害怕花钱。她曾经说过,她是后妈,如果不能像亲妈那样给我很多很多的爱,那就尽力给我留更多节省下来的钱。

我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因为我觉得她高尚得没有道理可言。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儿子,就算留钱,也应该留给他才对。她这样节约,甚至不顾自己的健康,一定是在为她的儿子争取合情合理的份额。

我劝她手术的理由并不动听:“我不希望年近古稀的父亲再次面临丧妻的局面,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也请替我爸想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嬉皮笑脸地嘲笑我:“小莲,喜欢后妈不是一件可耻的事,何必藏着掖着?”

我好不容易控制住激动的情绪,恶狠狠地对她说:“我藏着掖着是因为你并不值得我去喜欢,你仅仅因为害怕上手术台,就让我和我爸从此每时每刻为你提心吊胆!”说完我摔门而去。

据父亲后来透露,我走后她哭了一个晚上,并这样总结:“我和小莲挺绝配,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型。所以,既然都不会像别的母女那样推心置腹,那就吵个棋逢对手。”

然而,就在我决定不再同一个病人再逞口舌之快时,她却轰然倒下了。

后妈得的哪里是甲状腺肌瘤,而是淋巴癌晚期。从我和父亲知道实情到她去世,仅仅7天的时间。那7天里她一直昏迷,薄薄的嘴唇一直紧紧地闭着。

我守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命令她:“你说话呀,你说话呀,你不是很能说吗?”

曾经有一次我很野蛮地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嘴闭上?她毫不示弱地回答,不死不闭。此时想起这句话,一种深深的恐惧紧紧地包围了我,我流着眼泪哀求她:“求求你骂我吧,你不跟我吵,我怎么活呀?”

相反,在那7天里,父亲异常冷静,静静地看着我给她擦身,自言自语地跟她说话。偶尔父亲会拍拍我的肩,伤感地说一句:“别自责,她总说,你心里没把她当外人,所以才那么任性地跟她争跟她吵。她说得没错,你心里真的有她。”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的爱醒了,她却永远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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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周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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