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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老寨系列·凡人小记③绿色松林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1-06-01 08:33:48 字体:

几年前,我在一个镇工作,中央作出了乡村振兴的工作部署。一天,儿时的伙伴万三给我打来电话:老家的村里在搞乡村振兴了,问我要回去看看不。

我正为全镇的乡村振兴而思考呢,好吧,去学学人家吧。

回到老家,看见沉寂多年的村子沸腾了,村里来了许多车和许多人,有县上的干部,也有从外地来的专家。他们和村民一起开院坝会,商讨乡村振兴的事。

“做大产业,做靓乡村。”我看见一名干部眉飞色舞地说,言辞感慨而恳切,“这么一大片松林!真是宝贝啊!”

“是啊,就是宝贝心肝!”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一致同意对村里500多亩松林进行农业旅游综合利用,壮大全村产业。

“这样的会,开了好多次了。”万三告诉我,村里成立“那山绿色松林”专业合作社,把500多亩松林的30%作为村集体股份,70%分配到各家各户。

村主任在会上通报了每家每户的名单和所占的股份,全场一下炸开了锅:

“哎呀!发财了!”

“哟!金山银山呀!”

……

在兴奋之余,大家突然陷入了沉默。

“还有传大明!”万三是个急性子,呼地蹦到人群中间,挥臂叫喊。

“对!还有传大明!”村民段幺幺跟着大喊。

“请他回来!”万三又喊。

“请他回来!”段幺幺跟着喊。

“请他回来!”全场齐声高喊。

……

传大明,村里曾经的党支部书记。十年前,他离开村子,去了在邻县工作的儿子那里。

然而,他离开那时,很是狼狈。他走的时候,从自家屋门走到对面的山坡,身后都跟着人,但人们不是欢送,而是轰走。万三和一些人向他扔石子,段幺幺和一些人向他泼脏水,还有许多人高嚷:“再回来,就打断你的腿!”

毫无疑问,那阵子,传大明跌到了人生的低谷。

临走前,在村里举行的村党支部选举大会上,村里87名党员,选他的寥寥无几,这与往昔选举中他满票满额形成鲜明对比。当计票人逐一宣读完选票时,在场的人都拍手称快,传大明的党支部书记职务,被硬生生地“除脱”了。这消息一出,很快就传遍了全村,在一个个院坝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人们说,这就是他和全村人作对的下场!

传大明是怎样跟全村人作对的呢?

我那时在县委办公室工作,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万三来找到我,他刚从拘留所出来,满脸倦容,哈欠连天,但他骂传大明时一下子就精神饱满、力量充沛:“奶奶的!传大明!”骂够了,便详细地告诉我,冬天闲下来的人们修房造屋,扛着锯子、提着斧子到松林去砍伐树木,但走向松林的浩荡队伍被传大明堵住了,他撕破嗓子般大吼:

“不能砍!千万不能啊!”

“为啥子?”

“这些树保护水土,保护长江。”

“这里离长江远得很。”

“不远哩!这里连着涪江,涪江连着嘉陵江,嘉陵江连着长江,我们这里到长江,只隔几条河哩。”

“这里咋影响长江?”

“咋不影响?就像身上的血管,细血管连着小血管,小血管连着大血管,细血管坏了,大血管也好不了。好比杨家湾的杨老三,杨老三你们晓得吧?他的一根小血管发炎了,全身都肿了,这叫一脉不畅、周身不遂!”

“支书,就你道理多!”

“你们也应懂啊!”

“我们只懂这树由我栽,这树由我砍!”

“不能砍!砍了就犯法!”

“就要砍!看咋的!”

人们愤怒了,推搡着挡在路中间的传大明。传大明伸臂阻拦,但如螳臂当车,哪里挡得住?他被汹涌的人群掀下了岩坎。

“不能砍!”传大明还大喊。

人们举起锯子。

“快住手!”传大明又大叫。

人们挥动斧子。

“犯法呀!”传大明仍大吼。

一棵棵树木倒下。

“我就是不当支书,也要把你们法办!”传大明声音嘶哑,嘴角渗血,双眼喷火,“法办!法办……”

传大明报警了,来了许多警车,来了许多警察……

这一年,村里人认为有几件大事值得铭记:有汶川地震,有北京奥运会……还有村里十几个村民被罚了款,被强行补栽了树,万三、段幺幺几个人还进去蹲了几天,当然,传大明在村里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人们对他满腹抱怨:

“好好的一片林,并没乘到凉!”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中央吹响改革开放号角的那阵,作为党支部书记的传大明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便召集全村人在几个光秃秃的荒坡栽树。

传大明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来发动,是有力的。大家在他的带领下,栽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栽了500多亩松树。一二十年后,昔日的荒山长成了一片森林,汇成了绿色海洋,郁郁葱葱,苍苍茫茫,蔚为壮观。在风起云涌或清风拂动之时,如万马奔腾席卷,如海啸铺天盖地,如山泉淙淙低吟,如万人咝咝歌唱……

传大明在松林的最高崖头上放了一把椅子,悠闲地坐着;捧起一个杯茶,悠闲地品着;看云卷云舒,看四季交替,看人间喜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然而后来,人们觉得传大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好好的一片林,并没乘到凉!”

人们把这个大骗子轰走了,叫他不要再回来。

“我愿意当个孤家寡人!”

传大明走的时候黯然而笑,他登上破旧的客车,在尘土迷蒙中颠摇而去,像个孤独的英雄。

他这一走,就是十年。十年里,那片松林在风起云涌或清风拂动之时,依然如万马奔腾席卷,依然如海啸铺天盖地,依然如山泉淙淙低吟,依然如万人咝咝歌唱。但,林间没有了椅子,没有了喝茶的人,也没有看云卷云舒、看四季交替、看人间喜乐的人……

“他该回来了。”在讨论乡村振兴的院坝会上,人们幡然醒悟,呼唤那个未归的人。

“我们去接!”

“要得,都去!”

“明天就去!”

“要得,明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还建议在松林间盖一个凉亭,叫“老支书之座”,请老支书坐在那里喝茶,看松林,听松涛,也请他监督和保护这片松林的成长。

“亭子盖哪里好呢?”

“就在那边最高崖头上。”

“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松林。”

“那就是老支书以前坐的地方。”

大家便实地去踏勘那个位置,以纳入松林综合利用的统一布局中。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挤挨着,向松林的最高崖头开拔。我也随之前往。

“有人毁树!”这时,有人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前面崖头跳跳跃跃,折断松枝装进身上的口袋里。

大家赶忙追赶过去。我也跟着快跑。

那人看见了人群,立即转身跑开。从跑的姿势看,弯腰曲背的,偏偏倒倒的,显然是个老年人。那人跑过一个山嘴,大家追过一个山嘴。那人跑过一个斜坡,大家追过一个斜坡。那人跑过一条坡沟,大家追过一条坡沟……

那人跑进了松林深处,人群追进了松林深处。我也跑进松林深处,被深深地淹没在绿色中,树荫幽暗,安静寂然,只有虫鸣和鸟叫,虫鸣和鸟叫被染成了绿色,树荫的幽暗也是绿的深沉,厚而不凝,晶莹剔透,令人释然怡然。

那人显然跑累了,停下来大口地喘息,却仿佛被绿震撼了,忘乎所以地张望四周,满脸满眼尽是欣喜之色。但不知不觉被追赶的人群团团围住了,人群越围越小,他成了瓮中之鳖,赶紧用衣服蒙遮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低低地恳切地说:“我想要几枝松枝。”

“搞破坏!没门儿!”人群大嚷。

“只要几枝。”那人又喃喃而语,叹息几声,慢慢地拉下头上的衣服,“惩罚吧,你们!”

“咣!”松林蓦地一抖,忽地闪亮,仿佛刺痛了眼睛,大家揉揉眼,在短暂的静默后,齐声惊呼:“老支书!”接着狂喜:“老支书!”

这人正是传大明。

原来,传大明的儿子被调到外省工作了,他欲随儿子远走,年届古稀的他,感到在有生之年可能不会山一程水一程,迢迢千里地回来了,于是在临行前决定回来一趟,看看这片松林,带走几枝松枝。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唐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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