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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最后的礼物|刘丽严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刘丽严 发布时间:2021-09-13 14:05:46 字体:

 

夏尽秋来,金风渐至,立秋之后,传统意义上的秋天便从此开始了。

朋友的孩子打电话告诉我,他考上了医科大学。

电话里,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他说,他终没有辜负父亲。

他的父亲唐彬是我学医的同学,毕业后的他在一所小医院当医生。

“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是美国医生特鲁多的墓志铭,也是他这个普通医生从医的姿态。

我时常的听到同学们说起他的事,可是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却是他患了胸腺癌,且是晚期。

10年未见,我们几个同学相约去探视。走过医院的长廊,病房里有个男人大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那熟悉的声音里,我猛地回头。那一瞬间,却不知该如何掩饰停留在脸上的困顿!

面前的男人,浓眉大眼和微笑的神情依然如昔。但他面色萎黄,瘦削的身体在宽大的病服下显得单薄。

那一刻,我的心里刻满了无法言说的悲哀。用了好一阵缓过神来,我才看到身旁扶着他的那一个清秀女子。那是他的妻子。

在病房里局促了好一阵,才终于在他的笑声中打开话题。

唐彬和我们探讨临床病例,他对医生这个职业有自己的认识。他说,每一个细节都会为做出正确的诊断起到关键性的作用。他对细节很看重,他希望通过不同的细节分析,日积月累便可以很快判断出患者病因。

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叫《獾的礼物》:冬日的晚上,一只獾很老很老了,他吃完晚饭,靠近壁炉,坐在安乐椅上摇啊摇,一个美丽的梦境把他引入一条长长的隧道,他跑呀跑呀,丢掉了拐杖,到了另一个金灿灿的世界。第二天,狐狸宣布“獾死了”。冬去春来,村子里的动物们谈论得最多的是老獾。土拨鼠说,是獾教会我剪纸;青蛙说,是獾教会我滑冰;狐狸说,是獾教会我打领带;兔妈妈说,是獾把烤姜饼的秘密告诉了我……原来,獾留了这么多礼物给大家。

他说,他要把最后的礼物留给大家,还要留一份礼物给他的儿子。他的故事,让我们沉默了很久。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回复。

他依旧是笑声朗朗,可在那20多分钟的时间里,从他侧身、起床、喝水这些本来简单却变得无比艰难的动作里,我明显感受到了他所经受的痛苦。他的妻子话不多,默默地把一束香水百合插在一个杯子里,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看着那些百合,不住地说:真美!就像我们的年龄。是啊,那时,30多岁的我们其实也正如这捧香水百合,正开得无比灿烂。

可他却因为疾病,独自走进了生命的冬季。

而健康活着的我们或许会因为天气,因为琐碎的生活,因为工作的压力总会对人生中的种种充满了怒气和怨尤,而眼前这个平凡的男人,他却用他惯有的从容豁达在挽留生命中最后的日子。

后来,我偶尔会给他打电话,询问近况。得知他手术后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日子,不久竟然开始回医院上班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声朗朗地告诉我:他说,医学作为一门科学,日新月异地发展变化着。但其中不变的,是治愈,是帮助,是抚慰,是医者那颗不变的初心。

他说,不久前,一名患者确诊罹患鼻癌后,一度想放弃治疗。他觉得那名患者很年轻,放弃了很可惜,就拿身边成功治愈的案例给他看,鼓励他树立与病魔斗争的信心。治疗一个周期后,患者颈部包块明显缩小,鼻阻明显减轻。他说,所谓良医,不仅可以治愈患者,更为可贵的是能够鼓励患者燃起生存的勇气。

放下电话,我一时不能自持。我不能想象他在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珍视着这样一份平凡的工作,以一种怎样的豁达、乐观向上的心态在珍惜着生命中那不多的时日。

我依稀能够看到:那个作为丈夫和父亲的男人将自己的坚强和乐观不断地影响着他的家人,将那些快乐的情绪照亮着一家原本黯淡无光的日子;作为一名普通的医生的他,依然拖着病体,穿着白大褂工作,依然将满腔的热忱倾注到他的病人身上,为他们打开一片天空,呈现一片光明。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收到他的几条短信。他说,手术后癌细胞转移了,转移到了肝脏,时日无多了;他说,回了老家,安顿了一些事;他说,尽管不舍,但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有与“老天”讨价还价的能力。

其实,没有人知道,在他朗朗的笑声背后,在他执着的坚持背后,也隐藏着痛苦和哀伤。然而,这样一个平凡的男人,作为普通的医者,在他生命中最后的日子,却选择了将生命中蕴藏的坚强和盼望传递并延续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豁达乐观,他对生活的态度,深深地影响着我,为我链接上人生链上那几欲松落的一环。

他的一生,如特鲁多医生倾其一生所感悟的,永远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善意、真诚与帮助,或许不能延长生命的长度,却能在疾病之外,带来额外的关注与爱;让人在受难的时候,看到更多人性的光,陪伴着走过生命的终点。

择其一事、终其一生,这是他作为医者,留给我们的礼物,也是留给儿子最后的礼物。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陈一豪,冉开梅,熊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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