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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寂寞其芳①|梅万林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梅万林 发布时间:2021-11-25 14:29:30 字体:

在三峡库区,在湖城万州,城后有一座浸润了丰富文化元素和人文传说的名山太白岩,相传因唐代大诗人李白曾在此饮酒赋诗而得名。穿过一片高高低低的密林,爬上一长串陡峭逼仄的青石台阶,半山腰上呈现出一小片宝贵的开阔地。这里静静地安卧着万州人的一位优秀儿子,新中国著名的作家、诗人、评论家何其芳。墓前郁郁地生长着一小排直挺的小柏树,青草绵延其间,落叶飘覆其上,两边壁立的石崖上,盘根错节地斜立着几棵写满沧桑和古老的黄葛树。清明时节,常常有络绎不绝的万州市民和学生前来瞻仰和扫墓,表达景仰之情。也常常有来自北京,来自中国社科院文学所老一代的专家学者,领着他们的学生们,领着年轻的文学所人,来到他们已故老所长何其芳的墓前,手擎白花,共敬花篮,述说相思,表达追忆,吟诵诗词。

我是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夜里开始静下心来阅读何其芳的。感谢网络的发达,在大学教书的妻子因为学术研究的需要收集了100多万字的电子文档,与我共享。半年后,一位文友又慷慨送给我一套河北人民出版社的8卷本《何其芳全集》。一页一页地翻开来,一行一行地读下去,何其芳的形象也在我眼前一天一天地浮出来,清晰而真实。也许在人们眼里,何其芳是一位诗人,一位战士,一位学者,一位首长,但我的心里却分明感觉到,何其芳的内心其实是一个孤独的人,一个寂寞的人。而且,这种孤独和寂寞伴随他走过了多彩而多味的一生。

“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 我歌唱早晨,我歌唱希望,我歌唱那些属于未来的事物,我歌唱正在生长的力量。”

现在40岁出头的中年人,很多都是读着这样的诗篇长大的,这是何其芳的名篇《我为少年少女们歌唱》。与之同样声名远播的还有另一名篇,那就是《生活是多么广阔》。读着这样的诗篇,我们的心里充满了许多美好的想象和愿望;读着这样的诗篇,我们的体内也充盈着一种正在生长的磅礴力量;读着这样的诗篇,我们想象作者一定是一个内心充分快乐的人,一定有一个天真烂漫的童年,没有忧愁,没有哀伤,没有孤独,没有寂寞。

然而,现实常常不与人愿。

值得庆幸的是,在孤独和寂寞之中,何其芳把心灵的触角一股脑儿地伸入了书籍的海洋,常常从早晨一直读到深夜。读得最多的是新文学作品,尤其喜欢冰心。这时候,诗歌在他寂寞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埋下了种子。黄昏时在城墙边踟蹰,夜半难眠时听着怒号的江水,或者在月夜的校园中孤独地散步,诗歌的灵感就像长了美丽翅膀的天使,不断地翩翩飞入他的心田,让他着魔。他像古人一样想起一句就写在本子上,一直写了整整两年。可惜他自己觉得这样的诗歌太幼稚,偷偷烧掉了。诗歌的翅膀并没有把17岁的何其芳带出孤独和寂寞的天地。

1930年夏天,何其芳被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录取了。接到通知书的何其芳是否从此远离孤独和寂寞,从此驶入快乐的快车道了呢?没有。他上了清华大学的外文系,可是两三个月后,因为没有高中毕业文凭,被斥退了。北大和清华是中国最知名的两所高等学府,能够跻身其中,那实在是人生莫大的荣耀。可是,何其芳却在短短几个月内就体会到了从巅峰跌入谷底的滋味,那种绝望灰暗的心理很少有人能够轻易排遣。那时候,搬到了夔府会馆的何其芳每一个夜晚都“寂寞得与死接近”。寒冷,饥饿,也一起向他袭来。诗歌再次萌芽,成了他最好的心灵栖息地,他和同乡杨吉甫办起了油印小刊物《红沙碛》。然而,草草印了三期便夭折了。命途多舛,时运多艰。几经周折,次年秋天,何其芳上了北大哲学系。可是,哲学远没有写诗那么生动和有趣,那么浪漫和迷人,笛卡尔、康德、黑格尔,一个比一个更加似懂非懂,何其芳只好望着窗外金色的阳光幻想。

何其芳一下课就沉浸在文学书籍里。晚上,一个人到北京图书馆去读书,差不多读完了馆内所有外国文学作品的中译本。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上,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清早也写,晚上也写,他的成名诗作《预言》,就是在这段时间完成的,那时何其芳年仅19岁。与卞之琳、李广田的诗歌合编的《汉园集》出版后,“汉园三诗人” 立即引起了诗坛广泛注目。

然而,寂寞仍然是青年何其芳的核心生活感受。不仅写诗的动机是因为寂寞,而且内容也是“留连光景惜朱颜”“差不多都是飘在空中的东西”,笔下流露的意象也多是黄昏、迟暮、秋天、冷雾、冷泪、荒郊、寒塘等等,寂寞、孤独这样的字眼更是反复出现。在他笔下,蟋蟀是孤独的,马蹄声是孤独又忧郁的。在他眼里,文艺只是为了抒写自己的幻想和感觉。这大概是一个人把内心躲进寂寞最深处的宣泄方式了。

用今天的话来说,正值妙龄的何其芳并不是一个阳光男孩,在他身上很难看到生活的朝气,不但不敢走夜路,即使一只死去的飞蛾也会令他发出恻隐之心。在寂寞、孤独中,他甚至想到了死,因为“死于我是如此亲切”。对现实和未来,对自身和他人都缺乏信心。现实摆脱不了寂寞,便躲进诗歌;诗歌让他更加寂寞,便只有躲进梦里,躲进画中。散文集《画梦录》由此诞生。《画梦录》获得了香港《大公报》文艺奖,可是,幻想的世界虽然闪烁着光亮,但现实的世界却是灰色的,毕竟“那真是一条太长、太寂寞的道路”。

其实,与坚硬的现实相比,与同时代的劳苦大众相比,何其芳的孤独和寂寞都不过是一个望着天上的星星做梦的人的孤独和寂寞而已,都不过是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书生的孤独和寂寞而已 ,都不过是属于个人的渺小又渺小的一种孤独和寂寞而已。当他带着一种凄凉的被流放的心境,从流散着污秽与腐臭的都市来到山东半岛,当他回到衰败的故乡看着无数的人都辗转于饥寒死亡之中,他才终于发现了精神上的新大陆,旷野里清洁的空气如鞭子一样打在他的身上,他终于忘记了个人的哀乐,他终于宣告“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人间的事情”,他终于感到“活着终归是可赞美的”。

作家冰心有一首小诗叫《繁星》,是这样写的:

成功的花,人们只惊羡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

那么,何其芳最初的芽儿洒遍的却是孤独,却是寂寞。‍‍

责任编辑:向俞璇,冉开梅,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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