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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红楼梦“年货清单”里的秘密|赵雪桐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赵雪桐 发布时间:2022-01-21 17:03:19 字体:

从入冬到腊月,寒冷似乎成了永恒的主题。被白雪覆盖的大地,被北风裹挟的空气,从换上棉服到戴上手套,每天都在忖度,今天会不会比昨天更冷些?大寒过去了,年更近了,家家又开始忙起了年事。

年事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采买年货了。现在物资丰富,有很多年货现用现买也是来得及的,但是若是改换年代,置备年货吃食用度就成了腊月里的头等大事。

“(冬时)关东来物,佳味甚多,如野鸭、鲟鳇鱼、风干鹿、野鸡、风羊、哈拉、庆猪、风干兔、哈实蟇,遇善庖手,调其五味,洵可口也。”这是清人汪启淑在《水曹清暇录》中的一段话。这如点名般的罗列,是不是有似曾相识之感呢?没错,这段话里许多的风物,与《红楼梦》中贾府里年根儿下收到的那份来自乌庄头的交租单上的是“同款”。

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中有对贾府过年的详尽描述,值得细读。乌进孝乌庄头的“礼单”更是工具书一般的存在,我们先来看看原文:

这一段文字在87版《红楼梦》电视剧中有完整的呈现。我至今仍记得,贾蓉站在台阶上,大声唱诵礼单,贾珍“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一边听着礼单的内容,一边和乌庄头“打太极”。那对话,真是生动啊。看电视剧时,其实就看了个热闹,回过头来读书时,我曾详读过这份“礼单”,不禁咂舌。因为里面所列之物,珍稀少有,且颠覆我脑海中的固有模式,套用当下的一句流行语,就叫做“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吧。

“礼单”上,大鹿有三十只,獐子、狍子各五十只,原来贾府过年要用这么多的獐狍野鹿!熊掌、鹿筋、鹿舌、蛏干、海参、大对虾、干虾,原来清朝的贾府过年时就已经享用这些山珍海味了!榛松桃杏瓤当然是干果与坚果,可暹猪、龙猪、汤猪、汤羊都是什么东西?御田胭脂米、碧糯、粉秔又是什么?烧炭,怎么还有那么多讲究?银霜炭是个什么炭?还有,这么多的品类,这么多的物产,难道都是黑山村出产的?没见过世面的我,被这些问题困扰了很久。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我从其它资料和杂书中偶然获得一些解释,也慢慢回答了自己曾经的疑问。

上文提到的清人汪启淑的“清单”和乌庄头的“礼单”重合率很高,说明这个不是牵强附会、生拉硬拽,而是真的史实反映。众所周知,清朝的发祥地在盛京,就是今天的沈阳,这里也叫作“关外”“关东”。曾热播的电视剧《闯关东》,您应该看过听过吧,就是这个“关东”。清入关之后,将许多东北的物产、习俗带入北京,使得北京与东北的贸易进一步发展,输入关内的物品大大增多,人称“关东货”。直到现在,北京人仍保留着“关东糖”(麦芽糖)、“关东烟”(烟叶子)的叫法。乌庄头说他在路上走了“一个月零两天”,这也是十分真实的历史情景的再现,并非作者随意编造。当年,是有相当数量的乌庄头们会定期到京城送货,走的也都是陆路。套着大车,用骡子和马拉着。曾有学者考查过这条运输线,说是大约二十天左右可以从盛京到京城的。那么,如果赶上“雪大”,又“一暖一化”,路难行,那么“一个月零两天”也便十分写实了。由此也可以反推出,乌庄头是从关外到了关内的,贾府是公侯之家,自然住在关内的京城了,而关外的这些山珍海味自然也就成了“礼单”的标配了。

那么,我们就好好看看这份“礼单”吧。

乌庄头将鹿肉作为“礼单”之首,也许是为了“讨口彩”吧,因为清人食鹿肉是常态,不用等过年。“鹿”通“禄”,加官进禄,福禄寿喜才俱全。当官的大户人家,很讲究这个的,他们庄上的人,自然也是投其所好。

“礼单”上有“鲟鳇鱼二个”的字样,所谓“山珍先兔鹿,海物首鲟鳇”。鲟鳇鱼出自东北,珍贵难得,如今已不复得见。鲟鳇鱼当年是进贡皇上的上品,贾府能得“二个”,已是不易。暹猪,就是暹罗种猪,据说是过去最好的猪,吃米长大的。薛蟠请宝玉吃酒,也提到了这种猪。龙猪呢,是一种瘦肉多肥肉少的猪。汤猪、汤羊都是没有褪毛去皮的,顾名思义,专门用来熬浓汤的。

第七十五回提到了贾母吃的一种“红稻米粥”,大概就是“礼单”上的“御田胭脂米”。御田胭脂米煮熟后色红如胭脂,有香气,味腴粒长,是优质稻米。“礼单”上还有各种糯米,如碧糯、白糯等等。粉粳,大概是呈粉红色的粳米。东北黑土地,稻米种类丰富多样,杂粮众多,我虽是北方人,但也有没见过的,不足为奇。

乌进孝为人乖觉,言语奉承,“礼单”念到最后还不忘讨好贾府的少爷小姐们。“孝敬哥儿姐儿顽意”甚是有趣。活白兔、黑兔,这个倒是见过。活锦鸡、西洋鸭又是什么物种?不清楚,但看名字,就觉得应该长得好看。再加上还有两只活鹿,应该就是和怡红院的两只仙鹤一起圈养的那两只宠物鹿了吧。

实际上,这份“礼单”乍看琳琅满目,其实是打了折扣后的结果。且看看“乌进孝”这名字,再联想到曹公一向在人物姓名上的暗指,怕也是曹公的不写之写吧。

大寒已过,接下来是立春,又要迎来新一年的节气轮回了。世事虽无常,但万事万物又逃不脱自然规律。有时,你觉得自己占了先机,其实也不过是耍了个小聪明罢了。踏实做人、踏实做事,时间不作假,努力自会被看见。


责任编辑:郭羽,贺兴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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