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共产党员丨倔强的父亲

作者:张韬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06-04 15:05:28

 

▲在地里劳作的父亲

在还没有参加工作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父亲是有偏见的,对父亲的偏见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他作为83年的大专生,空有一身本领却不去外面的世界争取施展才华的大舞台,一辈子困守山村,碌碌无为;二是他的同学和亲戚朋友中,绝大多数早年外出打拼的人都已小有成就,多少有些名头,只有他仍默默无闻;三是他拒绝过无数亲朋好友外出共谋发展的邀请,甚至我请他来重庆一同生活也被多次拒绝,一直孤身一人住在偏远的老家。就凭这三点,将他定义为倔强的老头儿,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吧。

我本科毕业那年,通过大学生“村官”考试,被选派到了一个非常偏僻的乡村。刚到岗位上的那些日子,我的内心是极其惆怅的,对于前景也感到迷茫,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施展才华的大舞台,我想要的舞台应该在大城市。在那段迷茫的时光中,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继续读书,考上研究生,离开这个偏僻的基层岗位。

父亲从与我通话的过程中听出了我内心的迷茫和失落,他从老家辗转两天一夜来到我工作的地方,说是想找我喝两杯。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沉默寡言,很少喝酒,但他那天带着老家的高粱酒,赶了八百多公里的路,来了。

席间,我很失落,加上酒精的作用,说了很多伤感的话,父亲每每都只是会意的一笑,并不劝诫我什么,酒过三巡,父亲才缓缓的给我讲起了他年轻时的一些事。

原来,父亲在我出生前到上小学的这段时间,在广东一带拼出了一些事业。乘着改革开放和经济特区建设的东风,他们那一拨人都已经逐渐在那里站稳了脚跟。是在我上小学那年春节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下定决心回到老家。我至今都还深刻的记得那天晚上,父亲用略带遗憾和愧疚的语气和我讲起的那些事。

“1993年,老家还没有通路,从老家到镇上有15公里的山路,需要跋山涉水走4个多小时。那年除夕,院子里老杨家的儿女都没有回家过年,老两口就烧着碳火睡了。正月初一一大早,邻居发现老杨家里没有人起来做早饭,才喊人去把老杨家的门撬开,当时我也赶去了,老杨两口子嘴鼻出血,我当时就知道肯定是烧炭取暖中毒了,马上和你三叔背着老两口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当我和你三叔把人背到卫生院的时候,都已经快中午12点了,人早就没了。”

“那年春节,我在家里几天都没吃下饭,就在想,这可是两条人命啊!说没就没啦?如果通了公路,能开个车来接,老杨两口子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如果村里自己有医生呢,是不是也可以把他们救下来?我是村里的党员,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要给村里的老人讲讲这些安全常识?这里面有我的责任,这里面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前后想了大半个月,总觉得要避免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我就得留下来。老家当时是路、水、电、知识、文化啥都缺,我就算在外面挣了点钱又有什么值得吹捧的,这生我养我的地方还不是一贫如洗,所以那年我就下定决心要留下来。当年村里绝大多数人都在外出打工,一个村干部都没有,我就向乡政府申请,我来做这个村主任。我琢磨着要改变就得先从修通公路开始,所以我把在外面挣的钱都拿来做了这最重要的一件事,买炸药雷管、钢钎钻子、撮箕背篼、扁挑锄头,在家的每家都出劳力,不在家的出点钱。就这样,放炮松土、肩挑背磨做了3年多,终于把老家到镇上的十来公里公路修通了。”

▲父亲正在办公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父亲讲起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也是最后一次。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逐渐感觉到我的矫情就如同无病呻吟一样,身长七尺却又显得那么渺小,而身材矮小的父亲却显得那么伟岸。

第二年开春以后,我默默收起了来自西南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和父亲一样,选择在那个偏僻的乡村留了下来,这一待就是6年。

在那6年里,我和在老家的父亲做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工作,父亲在老家硬化通村公路、整修学校、修建村级服务中心、搞黑木耳种植专业合作社、种菊花、种柑橘;我在那个偏僻的基层岗位上帮当地群众搞生猪养殖专业合作社、流转土地经营油茶、搞农村土地股权化改革……直到我调往重庆工作。

一晃,又一个6年过去了。2021年2月,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在北京召开。第二天是元宵节,我专程从重庆赶回老家和父亲一起观看现场直播。那天父亲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特别是习近平总书记为全国脱贫攻坚楷模毛相林颁奖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眶有些泛红。

晚上,我又和父亲一起喝了两杯,席间,我故意打趣地问:“总书记给人家毛支书颁奖,你激动个啥?”

父亲喝完那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以为总书记是把奖颁给毛支书一个人的?那是颁给千千万万基层干部的。毛支书做的事情,难道我不是这样做的?包括你在基层那些年不也是做着这些平凡的、不起眼的事情嘛!”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父亲一定会这样回答,只是这话得由他自己来说,也算是对他近30年来偏居山野、沉默寡言、负重前行的一种释放吧!

席间,我还问他:“现在我两个孩子,母亲一个人带着很累。你也过60岁了,村里的年轻干部也成长起来了,你总可以去重庆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吧!”

父亲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国家搞乡村振兴,村里的产业发展正处于关键期,离不得人。加上收医保款、发低保金等等,那么多事情,都需要我这个村务监督委员来帮忙,我哪里走得脱?我现在是更走不脱了!”

我会意地一笑,心里想:“你老人家哪里是走不脱,你是犟!你是舍不得!”

(作者单位:重庆市审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