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我所知道的孔繁森

作者:西藏老王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07-20 14:01:43

1993年5月底,拉萨已经是初夏时分。鲜有高楼大厦的城市,还是有着乡村的朴素味道。西郊拉鲁湿地,一派水色茫茫。正是黄鸭飞来时,成群地嬉戏苇子林旁。久居拉萨的人都知道,这个城市的夏天是风吹来的。每每从三月开始,雅砻河谷的风一天比一天猛,尤其是午后时分,大风夹带着沙尘和枯叶,从西郊进城,呼啸着、撕扯着,越过全城。季节之风,最终吹绿了草地,芨芨菜发出嫩芽。吹绿雅砻柳,柳絮遍地,夏天就来了。

这一年,遵循选举法的规定,县乡一级基层政权换届选举。我们前往阿里地区所在地狮泉河,指导县乡选举工作。那时,从拉萨到阿里,路途遥远,路况极差,一路上鲜有服务设施。吃饭、住宿、车辆加油,都是难事。我们乘坐一辆越野车,匆忙上路。从日喀则赶到第一个临时的驿站,已经是夜里两点了。第二天,继续驱车前行。时值午间,车辆出了故障。鼓捣鼓捣,停停走走。偶有来车,请来帮忙,又行有百十公里。大摡是走错了路,折腾至夜半,荒野中瞎撞。只得停下来,大伙委身车里,又冷又饿。

多少年以后,都能回想起那荒野中的无助。那是艰苦的年代,尤其是边远的阿里地区。

几天后,在狮泉河住下来。这里唯一的接待宾馆,有限制的供电,没有电视,没有热水,凉水也是服务员用水桶提到房间。当然,也就没有卫生间了。这一天,我们安排召开换届工作会议。秘书长安七一,请求推迟会议。在地委的球场上,轰轰烈烈地举办全地区的篮球联赛。看生龙活虎的阿里人,心中无限感慨。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虽已经是六月,早晚依旧是冬寒逼人。清晨时分,这个小城便飘起缕缕烟雾,这是家家户户都点燃了煤炉子。海拔再高,生活依然继续,再高的海拔,也在人的脚下,这里的人们朴素、纯朴,并不想与大自然争强好胜,人的心里的美好,都源于脚下的土地。

傍晚时分,狮泉河西边的天空铺开彩色的云朵。说不清这些色彩斑斓的云朵,究竟是什么形状。看上去,有些迷茫,有些困惑。猛地,也升腾起一些少有的激昂之情。

我的同学李玉建,时任地委机要秘书。这是一位扎根在高原的“老阿里”,至今,工作调动,依然在那曲市担任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李玉建承担了日常接待我们的任务,我们呢,就在他简朴的家中“搭伙”。正赶上地区给每家分羊肉,就商量着包羊肉馅饺子,煮一锅手抓肉。这些羊是突遇一场暴风雪,冻死的。为了弥补牧民的损失,地区出钱收购,再分给干部职工。正是春寒料峭,羊缺乏草饲,瘦得有些皮包骨。我们一起去领取分配的羊,每户有七八只,我一只手就能拎起三只光板羊。

天色渐晚,忙着煮手抓肉,包饺子。老孔(孔繁森)和安七一秘书长来了,一块包着饺子,顺便聊着工作上的事。饺子要下锅了,地委来了电话,又是抗灾救灾的事,老孔就急急忙忙走了。他说,忙完还回来吃饺子。

第二天,忙着布置一些具体的工作。下午下班前,专程去给老孔汇报。从孔繁森书记的办公室(也兼书房、卧室和厨房。有些杂乱的房间,靠门口放着一个马背套,里边有被褥。这是以备出差之需。乡下村里没有住宿地方,拉开马被套,就能过夜)走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彩云那边泛滥着血色。穿过简陋的干部职工居住的小平房。老孔嘶哑着嗓子,喊着老张、老李。他诚恳地告知,你们谁家里有新鲜蔬菜?借给伙房。明天咱们也该请请自治区的工作组呀!地委的大院也有些杂乱,一幢平房和另一幢平房之间,有些坑坑洼洼。他已经很熟悉这些院内道路,走得挺快。停下步子讲话时,就有些气喘吁吁。

那时,阿里通往新疆叶城的公路正在整治,每半月车辆才能通行,可以捎来一些新鲜蔬菜。缺少维生素,许多干部职工,口舌生疮,嘴角开裂,渗出点点血丝。老孔实在,他说,伙房也没有新鲜菜了。向大伙借借,能借到韭菜,咱们就包顿韭菜馅饺子吃了。

因为时差,“欢迎宴会”在晚上八点半迟迟开席。老孔没有借到新鲜蔬菜,伙房也只能东拼西凑,弄了一桌“宴席”。桌子中间有一大盆的手抓羊肉,凉菜有花生米、皮蛋,摆在盘子里像朵花。午餐肉罐头切成条,上面很仔细地淋上红红的辣椒油。桔子罐头,桔子瓣摆在盘中,呈葵花状,黄花菜伴粉丝。正是大家互相谦让入座时,有人送来一大碗“泡菜”,腌制的大白萝卜和莲花白。大家就一番赞扬,孔书记张罗着,大伙安静。他极其朴素地致辞,工作组来阿里,这一路辛苦。他介绍说,今天有人大联络处主任、政协主席、地委秘书长、民政局长、财政局长等参加。

两天后,老孔下乡了。我们也到了札达县,开展换届选举工作调研。晚餐时,县里在家的领导都在食堂等候,有法院的院长,有妇联主任,宴请工作组一行人。显得有些冷清的饭堂,地面上撒了水,有一点尘土的味道。饭堂墙上,挂着毛主席像,老人家慈祥地看着我们。大厅居中摆了一张旧的圆桌,桌面显然是反复擦洗过,油漆已经剥落了。桌上摆了两小盘花生米,两小盘皮蛋,两小盘叶子有些枯黄的素炒小白菜,两小盘凉拌萝卜丝,桌子中间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萝卜炖牛肉。县里同志说,没有什么菜,只能都摆两盘,凑凑好看些。孔书记前天晚上到县里,指示把这一点白菜、萝卜都留下,招待你们工作组。自治区来人,来一趟不容易。孔书记他们就吃了几顿“土巴”(面条)。县里的同志说, 老孔他们一行人,这次要前往最偏远的一个边境乡。这个乡,还不通公路,要骑马前往。途中有一座海拔5千米以上的高山,骑马要三天才能到达。席间,话题围绕老孔下乡,县里的同志由衷敬佩孔书记艰苦朴素的作风。老孔太能吃苦,遇上大雪封山,一口糌粑,一口雪。他们感叹地说,这样的领导现在太少见了!

那一场“盛宴”,持续到夜里很晚。我们谈到孔书记,也畅谈着工作、生活、人生,阿里和札达县的种种。这一天,是1993年6月7日。

此后若干年里,我多次去阿里。乘车去,有了黑色路面,一路畅通。有两次去讲课,乘飞机到阿里,愈发便利。每次到狮泉河,一定要前往阿里烈士陵园,去看望长眠在那里的老孔书记。从那里看狮泉河全城,高楼林立,街道整齐。不由得心潮起伏,默念祈祷。老孔在天有灵,应含笑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