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等我回来

作者:刘丽严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07-21 16:24:30

我深信,他们终将会因再次遇见彼此而欣喜,终将在时空的维度中重逢……


夏日入伏,周阿姨却病了,我专程去看她。

有人说,如果年过七旬的老人生病,你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探望,否则很可能各自转身,没入时光,让你措手不及,终生遗憾。

老人家门口时,瘦瘦小小的她坐在高大的黄葛树下,怀中是一个本子,脚下是一把青葱的莴笋。“原来你好好的,我还担心你呢!”

她放下那本子,笑吟吟地起身朝我招手。

我才发现,她已大不如从前,走得很慢,很慢。我好奇她手里的本子,坚持要看。她不好意思地笑着递给我,原来是一本相册。里面泛黄的老照片,全是周阿姨和她的丈夫年轻时的模样和幸福的笑容。

眼前的周阿姨,在时光里安然地老去,却老得优雅动人。

周阿姨曾是医院的护士,也是我参加工作时的第一个老师,人人都说她笑起来很好看。我想,年轻时的她一定很美。后来,我才听说了她的故事。

三十年前,周阿姨跟随丈夫从部队转业来到监狱农场。作为军人,他们原本有更好的选择。但是,他们选择了留在海拔1000多米的大山里。

那些年月,物质匮乏。山里条件更加艰苦,没有交通车,下山只有搭煤车。冬天总会大雪封山,要去一趟城里更难。于是,人们都把每次下山当成是过节。

山上没有暖气,周阿姨一家三口就挤在中队一间小房子里,围着一个小小的煤炭炉子,没有电视,没有娱乐活动。他们念书,累了,周阿姨就教儿子唱歌,她的丈夫拉手风琴伴唱。小小四合院的歌声里,总飘荡着欢乐。

经年过后,那歌声总也时时萦绕在人们心里。

他们的日子清贫却幸福。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那么轻易地就戛然而止。

那年冬天,她的丈夫在一次追逃事件中牺牲了。那天,恰逢周阿姨值班。

夜里,大雪纷飞,丈夫临行前给她打去电话说:“有任务,你等我回来。”周阿姨笑意盈盈地答:“你不回来,我还不走呢!”她回到家,看到桌上压着一张字条“等我回来,带你去城里”。这是丈夫出发前又特意留给她的,因为几天后是周阿姨的生日……

然而,伤恸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周阿姨没能等到丈夫带她去城里……

一病就是半个月的周阿姨康复了,可她始终不愿意相信丈夫离去的事实。她总觉得某一天,推开家门,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

后来,她带着儿子独自生活。她在等待,哪怕看似无望的等待,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希望。等待是漫长的,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来,她抱着一个美丽又执拗的梦,守着那片地方,守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守着他们度过的每一个朝夕。

如今,一切恍如昨日,只是,草更深了,树更高了,时光已将她雕刻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而那份等待,已悄然融进了她的骨血和灵魂。

也许,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悲怆。可是,于她,山里的时光永远是最好的时光。因为,一切已经过去的事都无可避免地烙下了印记。生命里始终有刻骨的东西,哪怕并不时时翻阅。

儿子长大了,也成为了一名警察,去了城里。但周阿姨始终不肯去,她说,她早已习惯了山里的生活。

随着年岁渐长,回忆变成了老人最大的财富。生命中,人们对有些东西的坚守,完全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也许,在浮华的今天,已然缺乏等待的耐性,缺乏沉淀的爱情。但周阿姨的爱情不是一份哀伤,而是一种守望,一种意义上的坚持。他们是灵魂的相契,哪怕不在同一个世界。他们的心可以走到时光的前面,走到这个世界能彼此交汇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不回来,我不走。我终于快等到他了……”望着远方那棵高大的香樟树,周阿姨眼神清朗而又坚定。她似乎在对我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等我回来,带你去城里。”相册里,不经意散落出那张泛黄的字条。“你不回来,我还不走呢!”似乎是一句轻言浅笑,不承想,竟是重重的一诺。兑现它,用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此刻,在这个温暖而寂静的午后,阳光透过绿色的树叶,如水一样倾泻下来。

斑驳的光影洒在老人身上,她微笑的嘴唇、瘦弱的身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深信,他们终将会因再次遇见彼此而欣喜,终将在时空的维度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