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冬来泡米香|彭潮专栏

作者:彭潮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11-29 10:54:34

作者简介:彭潮,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教师,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研究生毕业。在《湖北日报》《教师报》《西部散文选刊》《北方文学》等省、市级报刊以及门户网站等发表散文、小说、古体诗八十余篇。


当银杏树洒下一地金黄的时候,我回了趟鄂东北老家。老家的变化很大,集镇超市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已然和城里的超市相差不大。拉着货篮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干货区,货架上几袋称好已贴价格标签的泡米深深地吸引了我。

泡米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吃的食品,如今已很少见到,能在集镇的超市里看到,实在让我惊喜不已。它和一旁其他包装精美的商品相比,恍若两个年代。

我至今都清楚地记得在我小时候母亲制作泡米的场景。寒露油菜霜降麦,经过一个月的忙碌,种完冬小麦后差不多到了小雪节气,终于农闲了,母亲便开始张罗制作泡米了。

做泡米的第一步是选料,即使经济再拮据,母亲也会慷慨地选取上等的糯米,清除杂质后放进瓷钵里,倒入后山打来的山泉水,浸泡整整一周的时间。等糯米发胀泡软后,滗掉浑浊的洗米水,将瓷钵里的糯米倒进事先准备好的木甑里,合上圆盖,把木甑端进水已烧开的锅里,这时候,母亲叫我赶紧往灶坑里添加木柴,加大火力。

不多久,木甑里的糯米上气后,滚滚气流便从圆木盖周围的缝隙里喷射出来,一时间,整个厨房水汽缭绕,慢慢向房顶的瓦缝升腾而去,空气中还飘散着糯米的清香。个把小时后,估摸着糯米已经蒸熟,母亲便叫我熄火。

揭开圆木盖,熟糯米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将蒸熟的糯米一勺一勺地舀到簸箕里,顾不得熟糯米的滚烫,得赶紧将一个个糯米堆分散摊铺开来,因为时值初冬,天气寒冷起来,熟糯米冷的快,而糯米本身极富黏性,一旦冷却就会成团成坨,分不开了,泡米制作也会因此而失败。等所有的糯米堆都分散好了就开始了为期十天的阴干期,此时万不可马上拿到屋外太阳底下暴晒,因为暴晒会使熟糯米发生裂痕,甚至直接断裂,影响卖相和口感。在十天的阴干期内,还要不时去将小个儿的糯米团用手捏开。十天一过,选上一段阴天,可以将大体已经风干的熟糯米搬到屋外去晾着了,如果碰巧是晴天,则需要搭上蚊帐遮挡,避免阳光太强将糯米晒裂。

如此晾晒将近半个月,这时候如果簸箕里还有些实在是没办法散开的糯米团,则需要用“非常手段”去处理这些“顽固分子”——石臼舂捣法。将坚硬的糯米团从簸箕里挑出来放进石臼里,然后在杠杆原理下用脚撬动石碓,轻轻松开脚掌,石碓头部落进石臼里,在强大重力的作用下,坚硬的糯米团便被砸开了。此法虽好,却要注意力度,力度太大,则会将糯米团砸得粉碎。

等最后一批“顽固分子”被处理后,整个晾干过程才算真正结束,这时候,可以用大大的尼龙袋封装了,防止受潮。赶上哪一天家里老人、小孩想吃泡米了,便打开尼龙袋,舀出来一些,再次放在屋外晾一晾。泡米要入口,还需要经过一道炒熟的程序,这个炒的程序却不是直接将阴干后的熟糯米倒进热锅里翻炒,而是需要借助河沙。

村口的举水河发源于大别山南麓,到了老家已经属于中游了,宽阔的山间冲积平原使得河滩里沉积了上好的河沙,沙子颗粒细小,质地白净。母亲拿着一个脸盆,一个竹筛来到河滩,舀上沙子倒在竹筛上,粉尘状的细沙也就过滤掉了,中等颗粒的沙子留了下来,炒泡米要的正是中等颗粒的沙子。回家后,母亲吩咐我烧火,她在锅里倒少许花生油,待油烧热后,她将河沙倒进锅里,不断翻炒,直至河沙炒热,变得滚烫,呈现黑色。这时候,母亲将早已备好的风干熟糯米倒进滚烫的沙子中,立马用锅铲铲起热沙将其紧紧覆盖,在滚烫沙子的烤焙下,原本风干颗粒瘦小的熟糯米立刻膨胀起来,一颗一颗像变魔法似的变得胀鼓鼓、圆溜溜,饱满喜人。

母亲顺手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米筛,将沙子和泡米混合物导入其中,细小的沙子从米筛露进锅里,可以再次重复利用,而泡米颗粒粗大留在了米筛,母亲将它们倒进一旁的大瓷钵里。经过烤焙的泡米奇香无比,我早已忍耐不住肚子里的馋虫,趁母亲不注意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果真香脆,而母亲则如法炮制,将其他风干的熟糯米一轮一轮地炒熟,装泡米的大瓷钵很快满了起来。

泡米的最“正宗”吃法不是直接干吃,而是抓起几把泡米放进碗里,撒些白糖,然后用刚烧开的热水冲泡,拿汤匙搅动,不多时,一碗香喷喷的冲泡米便做好了。在物质不丰富的九十年代,我老家的乡亲们喜欢用它待客,客人远道而来,而午饭或者晚饭尚早,这时候,主人会很热情地给客人冲上一碗泡米打打尖,垫垫肚子,主客谈笑,乡情浓浓。

泡米还有另外一种制作方法,那便是从木甑取出熟糯米后,立马找个扁平的盘子来,类似于装瓜子那种小盘,用水将小盘打湿,然后将熟糯米舀进小盘里,用洗净的手将熟糯米由中心向小盘周围方向压平,直至压成小盘面积那般大小。然后将小盘倒扣在簸箕上,一个盘状的糯米饼便做成了。待所有糯米饼做好后,也如法阴干,最后入口却不是用河沙炒,而是用油炸。当糯米饼放进热油锅的那一刻,整个糯米饼也会很快“涨身价”,整个地变大了一圈。在那个经济拮据的年代,我的乡亲平时舍不得吃,待哪一天有亲人生病了,他们便用厚纸将现炸的糯米饼包好,拿着去看望病人,希望病人早日康复,生活能像圆圆的糯米饼一样圆圆满满、顺顺利利。

如今时代飞速发展,生活条件今非昔比,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品摆在超市货架上供人挑选,然而,我却总也忘不了那一碗简单香甜的泡米。